看完《痴迷》之后，我一直在想 Nikki。
最开始我其实并没有把她完全看作一个受害者。
她太疯狂了。她纠缠 Bear，占据他的生活，为了他伤害别人。按照一部普通惊悚片的叙事，我们很容易把 Bear 当成那个倒霉的人——他只是想得到爱情，却意外招来了一个无法摆脱的女人。
但越往后看，我越觉得事情好像完全反了过来。
真正被困住的人其实是 Nikki。
她什么都没有做，却被迫做了很多
这是 Nikki 最让我难受的地方。
如果把“一个人的身体做了什么”和“这个人主动选择做了什么”分开来看，Nikki 几乎什么都没有选择。
她只是被迫爱上了 Bear。
这个“爱”不是她经过了解、犹豫、靠近之后产生的感情，而是一条无法违抗的指令。
她必须爱他。
于是她的身体开始围绕 Bear 运转。
她亲近他，占有他，保护他，为他伤害别人。
从外部看，这一切都是 Nikki 做的。
可真正的 Nikki 呢？
她可能只是被困在里面，看着这一切发生。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这种恐怖其实远远超过“被人控制”。
真正可怕的是：
别人用你的身体做了很多事情，最后承担这些事情后果的人，却仍然是你。
如果有一天 Nikki 完全恢复，她要面对那些被破坏的关系、受到伤害的人，以及自己身体经历的一切。
别人看到的是：
“这是 Nikki 做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时候的我根本没有选择。”
被时代推着走的人
想到这里，我很自然地联想到了一些真实历史中的人。
文革中的普通人，军国主义时期的日本普通民众和士兵，以及很多极端时代中的个体，都可能面对一个类似但并不完全相同的问题：
当一个系统足够强大时，一个人可以同时成为受害者和伤害别人的执行者。
当然，现实和 Nikki 不一样。
现实中的人通常仍然保留着不同程度的选择。有些人主动参与，有些人从中获利，有些人随波逐流，也有人明知不对，却因为恐惧而服从。
所以不能因为“时代如此”，就把所有人的责任全部抹掉。
但同样不能忽略：
当拒绝意味着失去工作、自由、家人甚至生命的时候，我们所谓的“选择”，究竟还剩下多少？
Nikki 只是把这个问题推到了极端。
她甚至不存在“服从还是反抗”的选择。
愿望替她选择了。
不服从的那个 Nikki 被压了下去，能够存在于外部世界的，只剩下那个服从愿望的 Nikki。
于是她成为了一件很悲惨的东西：
一个受害者，同时也是控制者实现自己愿望的工具。
如果 Nikki 一开始明确拒绝 Bear 呢？
但我又想到另一个问题。
所有事情发生之前，Nikki 为什么一直没有明确拒绝 Bear？
如果她一开始就非常明确地告诉他：
“我不会爱你，我们不可能。”
是不是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从故事的因果关系来说，也许如此。
Nikki 的暧昧给 Bear 留下了希望。Bear 可以不断告诉自己：
她没有拒绝我。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还有机会？
于是希望变成执念，最后才有了那个愿望。
可仔细想想，这里面其实藏着一个很危险的逻辑：
一个人必须明确说“不”，才算拒绝吗？
似乎并不是。
没有选择你，本身就已经不是“选择你”。
Nikki 没有义务用最决绝的方式关闭 Bear 的希望。
真正的问题可能发生在 Bear 那边：
他逐渐不能接受 Nikki 对自己的感情是不确定的。
他想要一个确定答案。
于是他许愿让 Nikki 爱自己胜过一切。
而这个愿望最残酷的地方，就是它真的给了 Bear 一个确定答案。
从此以后，Nikki 再也不会说“不”。
可当她不能说“不”，她的“是”还有意义吗？
这可能是整部电影最让我着迷的问题。
愿望之后的 Nikki 几乎满足了 Bear 对爱情的一切幻想。
她漂亮、热烈、主动。
她永远把 Bear 放在第一位。
她不会离开他。
她甚至愿意为了他与整个世界为敌。
按照“爱得越深越好”的逻辑，这应该是爱情最完美的形态。
但奇怪的是：
Nikki 爱 Bear 爱得越深，她反而越没有魅力。
为什么？
我后来意识到，因为那个让 Bear 喜欢上的 Nikki 正在一点点消失。
以前的 Nikki 有自己的生活。
她有自己的朋友、欲望、判断和边界。
她可能喜欢 Bear，也可能不喜欢。
她可能今天靠近他，明天重新思考这段关系。
Bear 永远无法完全确定她会不会选择自己。
可恰恰因为如此：
如果有一天 Nikki 真的说“我爱你”，这句话才有价值。
因为她本来可以说“不”。
愿望却消灭了这种可能。
Nikki 只剩下一个答案：
“是。”
于是她的爱情变得无比强烈，却也变得毫无重量。
爱情为什么需要拒绝的可能
这可能是我看完《痴迷》以后留下的最大感受。
我们总希望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
希望他不会离开。
希望他的注意力永远停留在自己身上。
甚至偶尔会产生一个很孩子气的念头：
如果他只喜欢我就好了。
《痴迷》只是把这个愿望真的实现了一次。
然后让我们看看结果。
Bear 得到了一个永远不会离开自己的 Nikki。
但与此同时，他失去了 Nikki。
因为一个真正的人必然存在于你之外。
她有你无法控制的思想，有与你无关的生活，也拥有离开你的能力。
这些东西有时候会让爱情令人焦虑。
但它们恰恰也是爱情成立的前提。
我突然意识到：
我们真正渴望的也许从来不是“一个人爱我”。
而是：
一个原本完全可以不爱我的人，在拥有全部选择之后，仍然选择了我。
所以 Bear 的愿望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悖论。
他想确保 Nikki 永远选择自己。
于是他剥夺了 Nikki 选择的能力。
而从 Nikki 再也无法拒绝他的那一刻开始，
他最想得到的东西，其实就已经消失了。